疫情不可抗力的司法認定及法律適用

發布時間:2022-04-13

文 | 楊彬慧 陳驛洲 匯業律師事務所

每當重大疫情和自然災害發生的時候,不可抗力都會被援引作為合同履行障礙時主張免責的重要理由。新冠肺炎疫情(以下簡稱“疫情”)自流行至今,雖已經過了2年時間,但基于國內動態清零的政策方針,全國各地仍會根據疫情的發生規模分別采取減少人員流動、封閉管控甚至相對靜止、停工停產等不同程度的防控措施(以下簡稱“疫情防控措施”),因此,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仍會不同程度地影響合同履行,進而導致合同義務履行一方存在被追究違約責任的法律風險。

本文擬通過梳理近兩年北京、上海、浙江、廣州、深圳等地涉及疫情不可抗力免責合同糾紛的公開案例,對疫情不可抗力的司法認定及法律適用作簡要梳理,并歸納不同類型合同中合同義務方主張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注意事項,以供參考。

一、相關地區有關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合同糾紛司法判例概況

筆者通過威科法律數據庫,以 “疫情”、“不可抗力”、“違約”為關鍵詞檢索2020年1月1日至2022年4月1日期間北京、上海、浙江、廣州、深圳五省市法院作出的二審合同糾紛判決書、裁定書,得到判決書、裁定書合計1296件,其中,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房屋租賃合同糾紛和買賣合同糾紛數量位居前三??傮w來看,依據不可抗力免責規則完全免除合同義務方違約責任的案例數量很少(詳見下表一),大部分案例中的合同義務方關于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的主張并未得到法院支持。

640.jpg涉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案例總數與完全免除違約責任的案例數量形成鮮明對比,意味著援引不可抗力免責需要具備嚴格的構成要件。在法律適用環節,最高院就涉疫民事糾紛出臺的相關司法政策[1]也強調在審理涉疫民事案件時應當“準確適用不可抗力的具體規定,嚴格把握適用條件”。如果未全部滿足不可抗力免責的構成要件的,免除違約責任的主張難以得到法院支持。下文將結合相關規定和具體案例,對不可抗力免責的構成要件及相關法律適用情況予以詳述。

二、司法視野中疫情不可抗力的免責與不免責

在司法審判中,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被認定為不可抗力的主要法律意義在于其能夠免除受到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影響的當事人的法律責任。但如要將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作為不可抗力免責事由,需要符合一定的條件。在合同糾紛領域,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等相關法律規定及有關司法政策,在發生疫情或存在疫情防控措施的情況下,如合同義務方擬通過主張不可抗力免責的,需滿足如下全部構成要件:

(一)疫情對具體合同義務的履行構成不可抗力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條第二款規定:“不可抗力是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疫情及管控措施是否構成不可抗力,需結合具體合同義務判斷是否滿足“不能預見、不可避免且不能克服”的要件,而并不必然成立不可抗力。

一般情況下,在疫情爆發、疫情管控措施施行期間內簽訂的合同,法院可能傾向于認定該輪疫情對于此類合同不屬于“不能預見的客觀情況”,雙方已經將本輪疫情及管控措施對合同履行產生影響考慮在內,故合同義務方不得再主張該次疫情對于此類合同構成不可抗力。如在(2021)滬01民終3604號買賣合同糾紛中,賣方主張疫情管控措施屬于不可抗力,其因不可抗力導致遲延履行,應當免除違約責任。但雙方簽訂涉案合同時,賣方所在地政府已實施疫情管控措施。法院據此認為賣方對合同能否正常履行及存在的風險應有預估,并應當承擔相應的后果,其主張前述疫情管控措施屬于不可抗力情形,缺乏事實和法律依據。

(二)疫情不可抗力導致合同“不能履行”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一)》(以下簡稱“《涉疫民事案件指導意見(一)》”)規定:“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直接導致合同不能履行的,依法適用不可抗力的規定,根據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的影響程度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僅導致合同履行困難的,當事人可以重新協商;能夠繼續履行的,人民法院應當切實加強調解工作,積極引導當事人繼續履行?!^續履行合同對于一方當事人明顯不公平,其請求變更合同履行期限、履行方式、價款數額等的,人民法院應當結合案件實際情況決定是否予以支持。合同依法變更后,當事人仍然主張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p>

根據前述規定,主張不可抗力免責的,疫情不可抗力必須導致合同義務陷入“不能履行”的狀態,而不能僅為“履行困難”?!安荒苈男小蓖ǔV负贤x務方客觀上無法以任何方式履行合同義務,包括暫時不能履行以及永久不能履行,前者可能導致合同義務方無法依約如期履行合同義務,構成遲延履行,后者將直接導致合同目的不能實現。

對于具體合同義務是否達到“不能履行”的程度,需要結合具體事實加以判斷。但一般而言,疫情不可抗力不會導致承擔貨幣支付義務的一方不能履行支付貨幣的義務,而至多導致其履行困難,如買賣合同中支付價款的買方、租賃合同中支付租金的承租人以及借款合同中償還借款的借款人等。如在(2021)滬02民終8332號民間借貸合同糾紛中,法院指出,新冠疫情雖對借款方的生產經營造成一定影響,但借款方的主要合同義務是履行金錢之債,此種義務的履行一般不受不可抗力的直接影響。又如(2020)粵0606民初16672號租賃合同糾紛中,法院亦認為租金屬于貨幣而非不可替代物,承租人未能舉證其因疫情原因而導致其租金支付存在履行不能的情況。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當前疫情防控措施呈現出精細化趨勢,可能允許部分企業封閉生產,或者對部分企業或者人員放開人員流動限制,因此合同義務完全不能履行的情況可能會減少。比如,根據合同約定,合同義務方應當在一定期限內完成生產任務,否則將會構成違約并需承擔遲延履行的違約責任。但履行義務期間,合同義務方所在地發生了疫情,受疫情防控措施影響,合同義務方被要求限制人員在封控區內流動。如果此時疫情防控措施仍然允許企業封閉生產,則屬于客觀上仍有按照合同約定繼續履行的可能性,不可抗力的發生并未導致合同履行發生障礙,因此合同義務方仍然應當設法繼續履行合同義務,否則如因此導致遲延履行的,仍然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三)疫情不可抗力與合同不能履行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涉疫民事案件指導意見(一)》規定:法院在適用法律時應當“準確把握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與合同不能履行之間的因果關系和原因力大小,按照以下規則處理: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直接導致合同不能履行的,依法適用不可抗力的規定,根據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的影響程度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

根據前述規定,如導致不能履行的原因除不可抗力外還存在其他因素的,至多只能免除部分違約責任。如(2020)皖0828民初1473號商品房銷售合同糾紛中,法院認為:“房地產企業逾期交房行為可能發生于本次疫情之前,但受本次疫情影響,相關單位不能正常辦公從而致使案涉房屋的竣工驗收備案手續不能正常的、順利的進行,進而使得逾期交房的時間在一定程度上延長,疫情對于逾期交房時間具有一定的原因力作用……本院綜合考慮后酌定在違約時間中扣除30天的新冠疫情影響期間”。在該案中,不可抗力(疫情防控措施施行期限約為60日)+其他因素(房地產企業在疫情發生前逾期交房)共同導致房地產企業不能依約按時履行交房義務,法院綜合原因力大小,通過酌情減少不可抗力免責天數至30天的方式部分免除了疫情不可抗力期間的違約責任。

相反,如雖然發生不可抗力,但不可抗力并未對合同義務不能履行產生影響的,那么合同義務方不得主張免責。如在(2020)浙01民終7026號房屋買賣合同糾紛案中,截至2020年初疫情爆發時,房地產企業逾期交房已一年有余,且至一審庭審時仍未交付,法院據此認定疫情并非導致該房地產企業逾期交付房屋的緣由,并未支持其免責主張。前述案例中,合同義務方在發生不可抗力之前已經因其他原因導致不能履行合同義務而構成遲延履行,且合同義務方始終未履行合同義務,因此法院認定遲延履行并未受到不可抗力影響的,合同義務方不得依據不可抗力規則主張免除違約責任。

(四)合同義務方向相對人發出了不可抗力通知,且提供了相關證明

根據《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條第一款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應當及時通知對方,以減輕可能給對方造成的損失,并應當在合理期限內提供證明?!痹诓豢煽沽Πl生導致合同不能履行時,合同義務方應當及時或者在約定的期限內向合同相對方發出“不可抗力通知”,并提供相關證明文件。雖然在部分案例中,法院認定2020年初的首輪疫情為一項眾所周知的事實,即使合同義務方未通知合同相對方,相對方理應知曉并及時止損,但首輪疫情的特殊性在于其在全國范圍內普遍爆發,疫情防控措施也在各省范圍內全面施行,而當前疫情具有散發性特點,疫情防控措施也趨向精細化,合同相對方很可能并不知悉合同義務方是否遇不可抗力導致不能履行。因此,為了合同義務方能夠規范地免除違約責任,建議合同義務方及時或者在約定的期限內向合同相對方發出“不可抗力通知”,并及時取得、提供相關證明。

如果合同義務方未能及時向合同相對方發出不可抗力通知的,法院可能會視情況削減免除違約責任的比例。如因未及時通知導致合同相對方損失擴大的,合同義務方還可能對擴大部分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在(2021)滬01民終576號買賣合同糾紛中,賣方發貨地發生疫情導致買賣合同標的物洗手液延期到達,但賣方并未及時通知買方有關疫情的事實,也并未提供相關證明,又因逾期交貨導致買方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法院據此判決賣方構成根本違約并不免除賣方的違約責任。

值得注意的是,對于租賃合同的承租人,如果其在不可抗力發生后為了繼續履行合同與出租人就減免租金等事宜進行協商的,可以認定已經履行了不可抗力通知義務。如在(2021)京03民終7909號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中,法院認為,承租人為避免損失擴大,在疫情發生后向出租人發送《免租申請》,已盡到提前告知義務,并與出租人才積極協商房租減免事宜,符合租賃合同中有關“不可抗力事件發生時,受阻方應立即通知對方”等約定。

基于上述,筆者認為,對于所有類型的合同,合同義務方如希望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的,都應當具體情況具體分析,確認該次疫情及相關管控措施以及履行具體合同義務的實際情況是否符合前述各項不可抗力免責的前述構成要件,并承擔相應的證明責任。此外,合同義務方在主張不可抗力免責時還應當注意如下兩點:

1. 不可抗力免除的是違約責任,而非合同義務

不可抗力發生導致合同義務不能履行的,免除的是履行合同義務一方的違約責任,并未免除合同義務方本來應當承擔的合同義務;換言之,合同義務方仍然應當在不可抗力情形消除后履行本來約定的合同義務,否則應當承擔不可抗力消除之后未及時履行合同義務的違約責任。

2. 合同義務方不得通過援引不可抗力主張免責的情況

(1)《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條第二款規定:“當事人遲延履行后發生不可抗力的,不免除其違約責任”。結合相關案例,如果在不可抗力發生前,合同義務方已經遲延履行,且合同義務方在后續繼續履行合同義務時,不可抗力并未導致其陷入履行不能的,則合同義務方仍然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

(2)其他法律另有規定,不得因不可抗力免除違約責任的;如《中華人民共和國郵政法》(2015修正)第四十八條第一項規定:“因下列原因之一造成的給據郵件損失,郵政企業不承擔賠償責任:(一)不可抗力,但因不可抗力造成的保價的給據郵件的損失除外;……”

3. 不可抗力系法定免責事由,即使合同中并未約定不可抗力條款,合同義務方亦可援引不可抗力主張免責

不可抗力屬于《民法典》合同編規定的法定免責事由,即使合同中沒有約定不可抗力免責的條款,合同義務方仍然可以在不可抗力發生導致合同不能履行時依法主張免除違約責任。

三、合同義務方主張不可抗力免責的特別注意事項

在本文檢索到的涉及疫情不可抗力免責案例中,根據不同類型合同的特點,相關合同義務方的典型違約行為因合同類型而不同,其成功主張免除相應違約責任的側重點也有所不同。對于本文檢索背景中數量最多的三類涉疫合同糾紛:商品房預售合同、房屋租賃合同以及買賣合同,建議合同義務方在主張疫情不可抗力免責時特別注意如下事項:

1. 涉疫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中房地產企業的典型違約行為以及其主張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注意事項

在涉及疫情不可抗力的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中,逾期交房是房地產企業最典型的違約行為。如約定的交房期限在不可抗力存續期間內或者在不可抗力消除之后的,則可在逾期交房期限中扣除受不可抗力影響的天數計算違約金;如逾期交房天數小于受不可抗力影響的天數的,則可以免除違約責任。因此,不可抗力存續期間天數認定將成為此類糾紛免責程度的關鍵。

對此,如果疫情防控措施等級降低后復工程度仍受疫情以及相關防疫政策持續影響的,房地產企業可以據此請求法院從寬認定不可抗力免責的期間。如在(2021)京03民終10660號商品房預售合同糾紛中,法院認為,由于建筑行業施工需要大量的勞務人員并涉及建筑材料的供應,勞務人員在2020年初疫情管控措施啟動前已然返鄉,而節后復工時全國范圍內所采取的交通管制、限制人員流動等管控措施仍對來自全國各地勞務人員帶來很大限制,且根據防控隔離要求也不能立即到崗開工。同理,材料的供應進度亦受影響。法院據此從寬認定了房地產企業的不可抗力免責期間。

2. 涉疫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中承租人的典型違約行為以及其主張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注意事項

涉及疫情不可抗力的租賃合同糾紛中,承租人往往在疫情不可抗力發生導致其經營收入減少時提前退租、解除合同,希望能夠減少損失,但該等行為構成違約,且不得根據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這是因為一方面,由于租賃合同是繼續性合同,疫情影響期限相對于租賃期限一般較短,又考慮到疫情結束后的復工復產情況,短期疫情一般不會導致承租人租賃合同用于經營的目的不能實現,承租人一般不會因不可抗力導致承租人合同目的不能實現而享有法定的合同解除權;另一方面,如前所述,由于租賃合同承租人承擔的是貨幣支付義務,貨幣支付義務一般不發生履行不能,至多因營業收入減少而陷入履行困難,不符合不可抗力免責的構成要件,因此承租人主張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的主張一般難以得到法院支持。

但是,符合如下條件的,承租人有權主張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承租人出于特定目的租賃房屋(如經營室內兒童游樂業務),且由于該等目的特殊,承租人無法通過其他替代方式(如線上經營)開展業務,導致其實際受到疫情不可抗力影響程度較深、期限較長,承租人因此不能實現租賃房屋目的的,承租人有權援引不可抗力規則免責并有權行使法定的合同解除權。如在(2021)滬02民終7373號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中,承租人租賃房屋的目的為經營“室內兒童游樂”業務。2020年1月24日至6月2日,租賃房屋所在地禁止人群聚集,本案承租人因此完全停止營業。法院認為,疫情期間,承租人作為室內兒童類游樂業態確受疫情影響客觀上無法進行經營致合同目的無法實現而享有法定的解除權并無不當,無需因此承擔違約責任。

除前述特別情況外,對于租賃房屋用于居住、辦公或經營其他業務等目的承租人,一般無法在發生疫情不可抗力時根據不可抗力規則完全免除遲延支付租金的違約責任。不過,前述承租人仍然可以通過如下兩種方式減輕甚至免除其違約責任:其一,承租人可以證明疫情確實是導致其違約的原因,其過錯程度較輕,并據此請求法院根據違約金酌減規則[2]酌情減少承租人應當承擔的違約責任;其二,對于租賃房屋用于辦公、餐飲、教育培訓等商業經營目的的承租人,根據情勢變更規則以及相關司法政策,如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導致承租人沒有營業收入或者營業收入明顯減少,繼續按照原租賃合同支付租金對其明顯不公平的,承租人可以請求法院判決減免租金、延長租期或者延期支付租金。在司法實踐中,如法院對租金進行調整的,違約責任也將在權衡雙方利益的基礎上相應地予以減免或者推遲起算。如在(2021)京02民終12546號租賃合同糾紛中,法院認為,2020年新冠疫情及其管控措施確實對承租人的辦公經營造成不利影響,因此根據公平原則免除了承租人兩個月的租金,并不再計算已免除租金部分的逾期支付違約金。

3. 涉疫買賣合同糾紛中賣方的典型違約行為以及其主張疫情不可抗力免責的特別注意事項

對于買賣合同,疫情不可抗力主要對履行交付標的物義務的一方(賣方)產生影響,并導致其遲延交付標的物。根據本文背景中檢索到的相關案例,買賣合同中賣方主張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遲延履行違約責任應當注意如下事項:

(1)合同簽訂時間的影響

如果買賣合同在疫情不可抗力期間簽訂,雙方理應對疫情不可抗力的影響有所預期,因此疫情及疫情防控措施一般不構成不可抗力。

此處需要特別提示的是,對于在疫情不可抗力期間簽訂的防疫物資買賣合同來說,疫情及疫情防控措施雖不再構成不可抗力,但根據相關司法政策[3],疫情期間“政府依法調用或者臨時征用防疫物資”可以對此類合同構成不可抗力,且前述“調用”可以作廣義理解,不僅包括直接交付政府,也包括直接交付給政府指定的第三方主體。如(2020)浙01民終9569號買賣合同糾紛中,法院認為,疫情防控領導小組向賣方下發通知要求每日征調熔噴布至指定企業,無論指定企業是否支付價款,均屬于前述相關司法政策規定的“政府依法調用或者臨時征用”的范疇,構成不可抗力。

(2)疫情不可抗力導致履行不能的舉證以及認定

在援引不可抗力免責的爭議中,賣方應當舉證證明其負擔的交付義務因疫情不可抗力陷入履行不能。如合同約定的賣方義務依其性質不受疫情不可抗力影響,亦即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不會導致賣方出現履行不能的情況的,則賣方無法主張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除違約責任。如(2021)滬02民終10534號買賣合同糾紛中,賣方實際上從外國進口貨物進行轉售,但該國發生疫情導致其遲延履行。由于買賣合同并未限定交付貨物的產地、生產廠商等,賣方并非一定需要從發生疫情并進行管控的國家采購本案所涉貨物,因此即使國外發生疫情,也不會導致賣方的交付義務陷入履行不能,不能免除賣方違約責任;又如(2020)浙01民終7505號買賣合同糾紛中,合同約定貨物交付方式為通過某線上平臺進行貨權交割,貨物完成交付無需依賴交通運輸。且在合同約定的交貨期間內,前述線上平臺正常運行,疫情不可抗力并未對雙方如期完成貨權交割構成障礙,因此合同并未發生履行不能,賣方不能據此免除違約責任。

如果賣方未能舉證證明任意一項或者多項不可抗力免責構成要件的,則其將難以依據不可抗力規則主張免責。但在此種情況下,雖無法適用不可抗力規則免責,如賣方證明其違約確實受疫情影響的,賣方也可以請求法院根據違約金酌減規則酌情減少賣方應當承擔的違約責任。如在(2021)滬01民終3604號買賣合同糾紛中,雖然賣方在不可抗力發生并可能導致其遲延履行時未及時通知買方并提供相關證明,不得完全免除其違約責任,但賣方逾期交付確實受到了疫情管控一定程度的影響,法院因此酌情減輕了賣方的違約責任。

四、結語

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被認定為不可抗力的主要法律意義在于能夠免除受到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影響的當事人的法律責任。為了能夠準確適用不可抗力等規則以減輕、免除當事人的法律責任,切實減少當事人受疫情不可抗力的影響,在實務中,我們更需著眼于評估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是否滿足不可抗力免責的各項條件并加以舉證、闡述,以適用相關法律規則。 

參考資料

[1]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一)》(法發〔2020〕12號)規定:“二、依法準確適用不可抗力規則。人民法院審理涉疫情民事案件,要準確適用不可抗力的具體規定,嚴格把握適用條件。對于受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直接影響而產生的民事糾紛,符合不可抗力法定要件的,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條和第一百一十八條等規定妥善處理;其他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當事人主張適用不可抗力部分或者全部免責的,應當就不可抗力直接導致民事義務部分或者全部不能履行的事實承擔舉證責任?!?/p>

[2]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全國法院貫徹實施民法典工作會議紀要》(法〔2021〕94號)規定:“當事人請求人民法院減少違約金的,人民法院應當以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條規定的損失為基礎,兼顧合同的履行情況、當事人的過錯程度等綜合因素,根據公平原則和誠信原則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判。約定的違約金超過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四條規定確定的損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認定為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五條第二款規定的‘過分高于造成的損失’。當事人主張約定的違約金過高請求予以適當減少的,應當承擔舉證責任;相對人主張違約金約定合理的,也應提供相應的證據?!?/p>

[3]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依法妥善審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二)》(法發〔2020〕17號)規定:“3.出賣人與買受人訂立防疫物資買賣合同后,將防疫物資高價轉賣他人致使合同不能履行,買受人請求將出賣人所得利潤作為損失賠償數額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因政府依法調用或者臨時征用防疫物資,致使出賣人不能履行買賣合同,買受人請求出賣人承擔違約責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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