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解除鏈接屏蔽——Facebook緣何無需向競爭對手開放API?

發布時間:2021-09-18

文 | 潘志成 匯業律師事務所 合伙人

按照工信部屏蔽網址鏈接問題行政指導會的要求,9月17日各平臺將按標準解除屏蔽網址鏈接。從用戶的角度來看,各大平臺解除屏蔽鏈接可以幫助用戶實現跨平臺的數據分享,給用戶帶來更多便利。那么對于應用程序開發者而言,解除屏蔽鏈接可能只是第一步,數據互聯互通是否意味著接下來各大平臺需向競爭對手開放其應用程序接口(API)?可作為對比的是,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6月底在對FTC v Facebook案作出的判決中,認定Facebook無需向競爭對手開放API。

不僅如此,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還指出,企業在原則上沒有義務與競爭對手進行交易,僅在如針眼般大小的例外情形(narrow eyed needle exception)中,需與競爭對手交易。說到針眼,不禁讓人聯想到西方法諺:富人進天國如同駱駝穿針眼,說白了就是不可能。那么在美國反壟斷法中,為何類似Facebook這樣的平臺無需向競爭對手開放API?究竟又有哪些罕見的情況可以構成“針眼例外”?

一、Facebook案概述

在FTC v Facebook案中,FTC指控Facebook違反美國《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2條,存在壟斷或意圖壟斷的行為。具體而言,FTC指控Facebook通過兩種行為達到壟斷或加強壟斷:首先是拒絕為競爭對手提供平臺應用接口(API);其次是通過收購WhatsApp和Instagram等潛在競爭企業來加強壟斷。

美國反托拉斯執法與我國反壟斷行政執法不同,司法部(DOJ)和聯邦貿易委員會(FTC)不能自行對案件進行審理和裁決,需要向法院或行政法官提起訴訟,由法院或行政法官判斷被告公司是否構成違法。同時,根據《聯邦貿易委員會法》(FTC Act)第13(b)條,如果聯邦貿易委員會確信公司或個人正在或即將違反委員會所執行的法律,其可向法院申請禁令措施禁止該行為。

在FTC v Facebook案中,聯邦貿易委員會正是依據前述《聯邦貿易委員會法》第13(b)條請求法院判令禁止Facebook的拒絕與競爭對手交易以及通過收購來加強壟斷的行為。然而FTC指控的Facebook拒絕與競爭對手交易的行為卻發生在2013年。根據當時Facebook的政策,如果獨立APP開發商所開發的APP直接與Facebook Blue(即Facebook個人社交網絡服務產品/Personal 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 Facebook同時還有messenger等其他產品)競爭,則Facebook將不為這些獨立開發商提供API。對此,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指出,《聯邦貿易委員會法》第13(b)條的禁令應針對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行為,而不能針對被告8年前的行為,因此FTC的禁令申請不能獲得支持。

另一方面,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還指出,如果單看Facebook拒絕為競爭對手提供接入服務的行為,也不違反《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條。法院在判決書中特別梳理了美國最高法院和各聯邦巡回上訴法院有關拒絕交易的判例,將針對拒絕交易的裁判規則總結為“企業原則上無義務與競爭對手進行交易,僅存在針眼(極少數)例外情形”,同時指出Facebook不為競爭對手提供接入服務的政策不屬于例外情形。

二、無交易義務原則及其例外

撰寫FTC v Facebook案判決書的Boasberg法官,通過梳理美國最高法院的Aspen案、Trinko案,以及不同聯邦巡回上訴法院的相關判例,尤其是第十巡回上訴法院的Novell v. Microsoft案,總結出“企業原則上無義務與競爭對手進行交易,僅存在針眼(極少數)例外情形”的裁判規則。

(一)Aspen案 【472 US 585 (1985)】

在Aspen案中,原告Aspen Highlands公司擁有一座位于科羅拉多州Aspen山脈中的山坡滑雪場,該滑雪場緊鄰著另外三座山坡滑雪場,該另外三座山坡滑雪場則有Aspen Skiing公司擁有。以前Aspen Skiing公司曾與Aspen Highlands公司一起出售四個山坡滑雪場的聯票,可是后來Aspen Skiing公司發現Aspen Highlands公司總是搭其服務的便車,于是取消了四個山坡滑雪場的聯票,不再允許通過Aspen Highlands公司購買聯票的游客進入其三座山坡滑雪場。

Aspen Highlands公司起訴Aspen Skiing公司后,美國最高法院判決Aspen Skiing拒絕與其競爭對手Aspen Highlands公司交易的行為,構成違反《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條的行為。美國最高法院認為,盡管具有支配力的公司在原則上并沒有與競爭對手聯合進行銷售的義務,但是沒有交易義務原則并不意味著每一種拒絕交易的情形均不會觸犯反托拉斯法。如果被告公司拒絕交易的行為沒有任何合理商業理由,完全是為了將競爭對手驅逐出市場,則該拒絕交易行為仍可觸犯反托拉斯法。

(二)Trinko案【540 US 398 (2004)】

如果說Aspen案確立了“具有支配力的企業原則上沒有與競爭對手交易的義務,但在例外情形下拒絕與競爭對手交易的行為可構成壟斷”的規則,那么Trinko案可以說是對該規則進行了限縮。正如Scalia大法官在該案判決書中所指出,Aspen案的情形處于《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條適用范圍非常外緣的邊界上。換句話說,拒絕與競爭對手交易行為多數情況下是合法行為,僅有少數情況與違法行為重合。

Trinko案中,被告Verizon公司原本獨占運營紐約地區的本地電話交換網絡,外地或長途電話服務提供商無法與Verizon公司展開競爭。然而1996年美國《電信法案》頒布后,該法案要求像Verizon公司這樣的本地交換運營商(local exchange carriers/LECs)向外地或長途電話公司開放其本地電話交換網絡,外地或長途電話公司可直接利用本地交換運營商的網絡向本地居民提供本地電話接入服務。

Law Offices of Curtis V. Trinko LLP(Trinko)是紐約當地一家律師事務所。2000年Trinko代表一組使用AT&T電話服務的用戶向Verizon公司提起訴訟,指控Verizon公司為保護和鞏固其壟斷地位,刻意在AT&T電話公司接入本地交換網絡時對AT&T公司進行歧視,未向AT&T公司提供充分的接入服務。在Verizon公司違反其開放義務的情況下,其行為構成壟斷。

美國最高法院并未支持Trinko的主張,同時將Trinko案與前述Aspen案進行了區分,指出在Trinko案中并不存在雙方先前曾自愿交易但之后被告拒絕交易的情形,也不存在被告可獲得補償但仍拒絕交易的情形,而且如果拋開電信法案要求,被告并沒有為競爭對手提供本地交換網絡接入服務的義務。據此,美國最高法院認為Trinko案不屬于Aspen案所確立的例外,被告Verizon公司沒有義務為競爭對手AT&T提供接入服務(參見潘志成:《必需設施——一個未被美國最高法院認可的規則》)。

(三)Novell案【731 F.3d 1064, 1072 (10th Cir. 2013)】

如果說Trinko案將無交易義務原則的例外情形限縮為《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條適用范圍外緣邊界上的少數情況,那么第十巡回上訴法院審理的Novell案則將該例外情形更進一步地限縮為極少數情況,發展出“針眼例外”規則。

在Novell案中,Novell公司開發的Word Perfect應用程序與Microsoft公司開發的WORD應用程序直接競爭。在Microsoft公司推出Windows 95操作系統前,曾為Novell公司提供其在Windows程序中開發的應用接口(API),但是Microsoft在推出Windows 95操作系統之后,就不再向Novell提供開發應用接口。為此,Novell將Microsoft訴至法院,主張Microsoft公司拒絕提供應用接口的行為構成Aspen案的例外,可認定為違反《謝爾曼反托拉斯法》第二條的行為。

然而第十巡回上訴法院仍然判決Microsoft公司的行為不構成壟斷,根據其從判例中歸納的“針眼例外”規則,符合例外情形可構成壟斷的拒絕交易行為,必須滿足三個條件:1)被告必須曾自愿與競爭對手交易但之后拒絕再與競爭對手交易;2)被告反競爭性地放棄了其原本可獲得的短期利益;3)被告的行為除了實現反競爭的目的之外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從上述三個條款可以看出,例外情形的適用條件明顯比Trinko案更為嚴格。因Microsoft公司拒絕競爭對手提供應用接口的行為,可以促進其自身產品銷售,具有一定經濟合理性,因而不符合“針眼例外”規則。

三、無交易義務原則背后的原理

美國法院究竟是判決企業必須向競爭對手開發API接口、為競爭對手服務,還是判決確認企業無需為競爭對手開發API接口、原則上無需為競爭對手服務(僅存在極少數例外情形),當然不是憑借法官個人喜好而任意決定,也不是根據某些大企業的意見決定,甚至不是根據民粹主義思潮的意見決定。無論是Aspen案、Trinko案,還是對Trinko案進行更進一步限縮的Novell案,法官考慮更多的規則背后的經濟學原理、以及法院(或政府機關)自身對市場干預的局限性。

首先,要求具有支配地位的企業與競爭對手分享其設施、為其競爭對手提供服務,事實上等于是對這些企業施加要求企業“自我毀滅的義務”(Trinko案的辯護律師Toronto在美國最高法院法庭辯論時指出,要求企業承擔為其競爭對手服務義務就是要求企業承擔自我毀滅的義務)。與競爭對手進行競爭和給競爭對手造成損害,如同硬幣的兩面,事實上難以區分。正如Areeda & Hovenkamp 所述,在高度集中的市場中,企業若要維持或提高其自身份額,必然知曉其行為會讓競爭對手份額減少,在某種程度上給競爭對手造成損害。因此,企業若負有幫助競爭對手、與競爭對手交易的義務,必將會束縛企業自由展開競爭的手腳,進而會產生冷卻競爭、冷卻大企業投資和研發創新平臺的動力。

其次,如Novell案判決書所指出,如果要求具有支配力的大企業與競爭對手分享設施、減少其自身的業務擴張,會存在鼓勵大企業與其競爭對手相互合謀的風險、同時會削弱大企業與其競爭對手彼此之間的價格競爭,而這將進一步損害消費者的利益、同時給競爭機制帶來破壞。要求企業相互幫助,其實不僅會減少大企業的研發、創新動力,也會減少競爭對手的研發、創新動力,因為其知曉可以不用研發投入創建平臺,只需要求平臺企業開放接口、分享其服務和設施即可。

最后,Novell案判決書還特別強調,對于同時存在效率和限制競爭效果的市場行為,法院對該等市場行為的干預,可能會存在假陽性(false positives)或假陰性的錯誤執法,而對于企業分享義務的過度干預,又進一步會導致法院(其實行政機關也是如此)超出自身能力范圍去監督市場交易條件、確定市場價格,演變成一個市場的計劃者。

四、結語

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在FTC v Facebook案中,適用了“企業原則上無義務與競爭對手進行交易,僅存在針眼(極少數)例外情形”的裁判規則,判決Facebook無需為競爭對手提供API開發服務。值得注意的是,在該案中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地區法院不僅遵循了Aspen案、Trinko案等美國最高法院的先例判決,還特別倚重第十巡回上訴法院的Novell案。當然從前文介紹可以看出,該案對拒絕交易的法律分析和經濟分析都非常有說服力,還有一點不得不提,撰寫該案判決書的法官正是如今己坐堂美國最高法院的Neil Gorsuch大法官。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