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發布時間:2021-08-26

文 | 符標 合伙人 林澤昕 匯業律師事務所

你是否遭遇過,仲裁庭在庭審中組織雙方就申請人已經明確的請求權基礎以及構建請求權基礎的相應證據發表彼此的觀點,在總結案件爭議焦點后由雙方再各自發表辯論意見,整個庭審辯論熱烈但秩序井然,申請人與被申請人在來回的攻防中,均充分地發表了對案件爭議焦點的意見。但是,最終的裁決結果對基礎法律關系的判斷和爭議問題的認定均與庭審中所明確的內容迥然不同,仲裁庭未認可申請人主張的基礎法律關系,在庭審內容以外重新進行了認定并裁決被申請人承擔申請人所主張的“付款責任”。

有著豐富出庭經驗的律界同仁們或許都有過上述的經歷,我們常將這種超出合理預期的裁判方式稱為“突襲式裁判”,其當然不止局限于仲裁的語境,在訴訟中也難以避免。但在訴訟中還存在通過上訴爭取改判的空間,而面對“一裁終局”的仲裁裁決,當事人可能更感到茫然無助。這也使得我們開始思考仲裁程序中如何應對“突襲式裁判”。恰逢仲裁法修訂之際,是否有可能為“突襲式裁判”的應對提供更為有益的助力。

一、什么是突襲式裁判

所謂突襲式裁判,根據當前學界的主流觀點,是指裁判人員違反事實上和法律上的釋明義務,沒有公開自己的心證,因此剝奪了受不利裁判之當事人就相關事實與法律適用表明自己意見從而影響裁判人員的機會,并在此基礎上做出的超出當事人合理預期的裁判結果[1]。該等概念并未在法條中明確規定,僅是學理上的概念,但是由于我國司法審判實踐中諸多案例均或多或少的存在突襲式裁判的情形,因此一直會引起理論界或是實務界的諸多探討。

從上述概念來看,突襲式裁判實際上是從當事人的心理預期出發,就裁判人員所作出的裁判結果與當事人在庭審過程中基于事實和法律所作出的心理預期判斷是否一致而進行定義的,這也說明正常情況下,依照現代庭審理論構建的庭審程序,不論是訴訟程序或是仲裁程序,在庭審后當事人對于裁判結果應當是可以預期的。但是,在突襲式裁判中,由于裁判人員在庭審過程中的爭議焦點確認、心證公開、釋明義務行使以及舉證責任分配上存在一定問題,導致案件當事人在庭審中并不能更加清晰的了解裁判人員的心證,未能對裁判人員所關注的事實或者法律問題充分陳述意見,最終使得案件的裁判結果超出了當事人的合理預期。

具體而言,突襲式裁判通常包括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和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

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二、仲裁程序中有哪些突襲式裁判

如上所述,一般仲裁程序中的突襲式裁判同樣包括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和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

關于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尤其是庭審過程中),仲裁庭就申請人所提交的證據以及該份證據可能證明的事實并未給予特別關注,在被申請人不認可相關證據的真實性后,仲裁庭也并未進行進一步發問并公開心證。在此情況下,仲裁庭徑行認可相關證據的真實性,并依照相關證據所證明的事實為依據認定被申請人應當承擔相應責任,這剝奪了被申請人就相關證據及事實問題進一步提出意見并影響裁判人員心證的機會,該種情形一般視為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

而關于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通常發生在案件審理過程中,申請人模糊仲裁請求所依據的請求權基礎,仲裁庭在未明確請求權基礎的情況下組織雙方進行答辯,并最終自行歸納總結申請人的請求權基礎進行裁決。也有可能發生在申請人同時主張多個請求權基礎的情況下,仲裁庭雖然要求申請人明確其請求權基礎后,組織雙方當事人就其涉及相關爭議問題進行充分辯論,但最終卻以另一項請求權基礎作出裁決。上述情況實際都存在剝奪了當事人就裁判結果所適用的法律基礎充分發表意見的機會,屬于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當然,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并不僅限于請求權基礎的突襲,法律條文以及法律觀點上的突襲都應當屬于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

上述突襲的情形本質上涉及諸多程序性問題,主要體現在:

1. 未行使釋明義務及公開心證

在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中,在相關證據的真實性無法直接確認,并且相應事實無法查清的情況下,若仲裁庭認為該等證據及事實對案件結果具有重大影響,仲裁庭應當行進行適度釋明,針對相關事實對當事人進行發問,并要求雙方當事人就該等事項作出解釋說明或補充意見。當然,司法實務中部分裁判人員認為將經過質證的證據作為裁判依據,即便未充分發表觀點,也不應當屬于突襲式裁判??赡茉擃愑^點在訴訟程序中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在一裁終局的仲裁程序中確實有失“公平”之嫌。而在法律適用上的突襲式裁判中,仲裁庭在庭審過程中就申請人請求權基礎問題所形成的心證發生變化,認為案件的請求權基礎應當為B而非此前經過充分辯論的A,那么仲裁庭應當就該等心證的變化向當事人予以公開和釋明,以便當事人就新形成的心證進行進一步的發表意見。若裁判人員在庭審結束后形成新的心證并且雙方當事人此前并未就此充分發表意見,則應該再次開庭并賦予雙方當事人再次辯論的機會。

2. 未準確歸納爭議焦點

由于仲裁庭未行使釋明義務及公開心證,因此在庭審中,不論是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的爭議焦點均與最終裁判文書中所載明的不一致,仲裁庭也并沒有要求雙方當事人圍繞該等爭議焦點進一步發表意見或提供補強證據,剝奪了當事人的辯論權以及通過進一步表明意見并影響仲裁庭心證的機會。

3. 不合理的舉證責任分配

在事實認定上的突襲式裁判中,由于最終裁決結果所依據的相關證據和事實在庭審階段并未得到充分的關注和討論,甚至由于證據來源缺乏合理性,沒有原件等種種原因而未得到另一方當事人的認可。而仲裁庭可以在“結合其他證據認為該證據具有合理性”的基礎上,認為該當事人沒有提供相關證據支持其“不認可該證據的真實性”的主張,應當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通常來說,當事人對于消極事實并不應當承擔舉證證明責任,而上述舉證責任的分配顯然突破了一般規則,卻未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向當事人釋明。

三、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是否還有救

根據現行法律規定,仲裁裁決一裁終局,對于已經生效的國內仲裁裁決的救濟包括申請法院予以撤銷(仲裁法第五十八條)或不予執行(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七條):

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上述救濟方式存在不同的管轄和法益,申請撤銷仲裁裁決無疑是相對而言更為徹底的救濟途徑,當仲裁裁決被撤銷,直接否定了其法律效力。而不予執行的裁定并未當然的否定仲裁裁決的法律效力??紤]到現行法上兩種救濟所適用的法定事由幾乎完全相同(實踐中有關仲裁裁決執行的司法解釋也經常類推適用于仲裁裁決撤銷的司法審查案件中,以填補相關規定的空白),我們首先想到的救濟方式應該是申請撤銷仲裁裁決。

但是,法院在撤裁案件中對仲裁的審查以程序審查為原則,能夠撤銷仲裁裁決的案例鳳毛麟角。如2017年仲裁法修訂后國內幾大主流仲裁機構所在地撤銷仲裁裁決的司法審查案件數據整理發現[2]:

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針對支持撤裁的裁判文書來看,我們可以將規定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條的各項法定撤裁事由的適用情況歸納如下:

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從上表可以看出,法院最常用的撤銷仲裁事由就是“沒有仲裁協議”以及“違反法定程序”,而最為典型的程序違法情形是送達違法,進而未能保障一方當事人選定仲裁庭、參與庭審發表意見等程序性權利的行使。

而綜合關于突襲式裁判中所涉及相關程序問題以及當前仲裁相關規定及案例的分析,遭遇突襲式裁判后,主張“違反法定程序”的撤裁理由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是,雖然突襲式裁判所涉及的釋明義務的行使、心證的公開以及爭議焦點的確認等內容,均是現代庭審制度中所必備的內容,但包括貿仲、上國仲、深國仲等主流仲裁機構的仲裁規則中并未對上述內容予以明確規定,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的救濟也是路長且艱。

四、仲裁法修訂能否解決突襲式裁判的問題

2021年7月30日,司法部發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修訂)(征求意見稿)》(“《征求意見稿》”),其中關于撤銷仲裁裁決的第五十八條同樣進行了較大修改,具體修改對比如下:

當仲裁遭遇突襲式裁判

基于上述修改的比對,《征求意見稿》首先新增了第二十九條,宣示性的規定了當事人有充分陳述意見的權利,而在撤裁的法定情形也新增了一項,即被申請人沒有得到指定仲裁庭或者進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其他不屬于被申請人負責的原因未能陳述意見的,可以申請撤銷仲裁裁決。該項撤裁情形原先是規定在民事訴訟法中關于涉外仲裁的撤裁規定中,這次在《征求意見稿》進行了吸收并延伸至國內仲裁案件中,可以看出在仲裁程序中當事人陳述意見的權利得到了進一步的保障,而前述的突襲式裁判之所以無法被接受,最關鍵的原因即是裁判人員在事實上和法律上未能行使釋明義務,導致當事人無法就相關事項充分陳述意見以影響裁判人員的心證,從而使得裁判結果超出了當事人的合理預期。因此,在仲裁法經歷此次大改之后,當事人可以以“突襲式裁判導致當事人無法就相關爭議事項陳述意見”為由申請撤裁。

綜上所述,在現行仲裁法以及司法審查尺度下,基于突襲式裁判的相關程序性問題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裁決,得到法院支持的可能性相對較小。但是,突襲式裁判中所涉及的相關程序性問題對當事人的權益影響不可謂不大,當前司法裁判中也對此予以了極大關注,仲裁法修訂稿中同樣也展示了對當事人包括陳述意見權利在內的合法權益的進一步保障。因此,未來裁判人員在庭審中就程序保障的庭審理論運用將得到進一步加強,突襲式裁判的發生將進一步減少,相關救濟和防止措施也將得到進一步改善。

鑒于突襲式裁判在當下的仲裁實務中難以采取較為妥善的救濟措施,換個視角來看的話,如果申請人難以確保所主張的請求權基礎具有充足的事實和理由,是否可以將模糊請求權基礎及爭議焦點作為一項仲裁策略,根據庭審情況進行突襲式的主張,甚至模糊到底將案件裁判結果完全交由仲裁庭的心證判斷。該等情況下被申請人一方是否需要針對案件中可能涉及的所有爭議問題均作出完整的答辯和陳述意見,將存在兩難的選擇。

參考文獻:

[1] 楊嚴炎: 《論民事訴訟突襲性裁判的防止: 以現代庭審理論的應用為中心》, 載《中國法學》2016年第4期。

[2] 本文數據整理所使用的檢索工具為威科先行, 檢索范圍是最新修訂的仲裁法于2018年1月1日生效后至2021年8月15日該平臺所收錄的北京、上海、深圳三地的撤銷仲裁裁決審查案件的裁判文書。

[3](2017)京02民特222號、(2020)京04民特183號、(2018)京04民特158號、(2020)京04民特65號、(2019)京04民特355號之二、(2018)京04民特84號

[4](2020)滬74民特43號、(2020)滬01民特268號、(2019)滬01民特103號、(2018)滬01民特508號、(2017)滬01民特668號、(2018)滬01民特108號

[5](2019)粵03民特991號、(2019)粵03民特368號、(2019)粵03民特1671號、(2018)粵03民特356號、(2018)粵03民特719號、(2018)粵03民特908號、(2018)粵03民特1號、(2017)粵03民特259號、(2016)粵03民特34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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