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與罰——走私人體細胞法律規制之評述

發布時間:2021-06-03

文 | 楊杰 合伙人 李志 匯業律師事務所

一、序言

隨著我國生物科技產業的發展,一方面,需要深化人類對自身結構的了解,增進人類福祉;另一方面,也牽涉到國家生物安全防范工作,特別是在進口領域,對國門生物安全守衛工作,提出更高要求。比如,近期一則上海海關截獲247支走私進境人體細胞的新聞,將生物安全引入民眾視野。但是,目前關于人體細胞走私在法律層面的討論,相對較少。尤其是在《生物安全法》已經正式生效實施的背景之下,走私人體細胞可能涉及哪些法律問題,需要做一次基本說明;考慮到篇幅限制,本文僅討論人體細胞進口時的法律規制問題。

二、入境人體細胞的類別及用途

人體細胞,是人類結構和功能的基本單位;其在法律層面上,一般被歸入“人體組織”這一上位范疇。比如,《出入境特殊物品衛生檢疫管理規定》第三十二條規定,人體組織是指人體細胞、細胞系、胚胎、器官、組織、骨髓、分泌物、排泄物等。有關人體細胞,首先需要厘清其在入境時的主要類別,以及主要用途。

(一)入境人體細胞的類別

就進口實務中入境的人體細胞而言,主要有三類,分別是原代細胞、細胞株以及細胞系,三者均屬于人體細胞,各自具體含義如下述。

原代細胞,是從人體組織經蛋白酶或其它方法獲得單個細胞,并在體外進行模擬機體培養的細胞。原代細胞最大的優點在于,其直接源于人體組織,生物性狀未發生顯著變化,能夠真實反映人體真實狀態。因此,原代細胞是檢測判斷、藥物治療極好的實驗對象。

細胞株,是通過選擇法或克隆形成法,從原代培養物或細胞系中獲得的具有特殊性質或標志物的細胞。詳細言之,原代細胞在培養過程中,傳至十代左右,大部分會衰老死亡,有幸存活的細胞一般可繼續傳至四十至五十代,這些幸運細胞,就是細胞株。

細胞系是可以長期傳代的培養細胞,具體言之,細胞株傳至五十代左右,再次出現停滯狀態,但部分細胞因遺傳物質改變,可無限制傳代下去,這部分細胞稱為細胞系。細胞系與細胞株的主要區別在于,細胞系的遺傳物質會發生變化,而細胞株卻不會。細胞系的典型代表為人類腫瘤細胞(癌細胞),比如,將腫瘤細胞導出體外連續培養一段時間后,達到連續傳代的狀態,即為細胞系。

(二)入境人體細胞的用途

人體細胞進境后,主要用于科學研究以及相關遺傳學、病理學研究測試,具體包括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人體細胞是科研機構及科研院校進行學術研究的基礎材料。比如,癌細胞被譽為癌癥研究的“芯片”,但目前學術界在對癌癥進行研究和干預時,遇到的一個重要發展瓶頸就是,從癌癥患者身上直接獲取癌細胞較為困難,此時,往往需要從美國及歐洲進口細胞。再如,某些細胞國內質量欠佳,無法滿足科研要求,科研機構也需要通過進口方式獲取。

第二,人體細胞是部分生物醫藥科技公司和醫療院所進行遺傳學、病理學研究測試、新型醫藥研發與疾病治療的重要材料。比如,山東某生物科技醫藥公司,在進行生物人工肝項目研究時,就積極進口細胞,以促進受損肝細胞的修復和再生。這種以促進人類健康福祉為目標的細胞進口行為,受到濟南當地政府的支持。

需要附帶說明的是,《民法典》第一千零七條明確規定,禁止以任何形式買賣人體細胞、人體組織、人體器官、遺體。這是基于保護自然人身體權,維護人之價值與尊嚴的考量。在實務之中,如果部分入境人體細胞被用于銷售獲利;這種銷售行為違反《民法典》第一千零七條之強制性規定,應為無效。

三、入境人體細胞的法律要求

人體細胞作為人體組織,具有攜帶病原體的風險,故其入境時需要經海關檢疫,然后獲取相關單證,才能辦理入境手續。因此,人體細胞非屬于國家一概禁止進出口的貨物、物品,而屬于國家限制進出口的貨物、物品?!渡锇踩ā氛缴嵤┖?,國門生物安全被提升到更高位階,人體細胞入境時,更需防范其可能存在的生物安全風險。故而,人體細胞在入境時,不僅受到海關嚴格監管,還需要面臨嚴格的衛生檢疫要求。

(一)入境人體細胞受到海關嚴格監管

監管,是海關的基本職責。入境人體細胞在入境時,亦無例外地受到中國海關監管,具體如下。

第一,根據《海關法》第二條之規定,海關對進出境的運輸工具、貨物、行李物品、郵遞物品和其他物品,進行監管?!逗jP法》第二十四條第一款同時規定,國家限制進出口的貨物,沒有進出口許可證件的,不予放行。因此,入境人體細胞,同樣屬于海關監管范圍,若未取得進口許可證件,不應入境。

第二,根據《生物安全法》第二十三條第二款之規定,進出境的人員、運輸工具、集裝箱、貨物、物品、包裝物和國際航行船舶壓艙水排放等應當符合我國生物安全管理要求。根據該條規定,入境人體細胞應當符合我國生物安全管理要求。海關如果發現,入境人體細胞存在生物安全風險,則有權依照《生物安全法》第二十三條第三款之規定,依法予以處置。對經評估存在高風險的人體細胞,應當從指定的國境口岸進境,并采取嚴格的風險防控措施。上述條文同樣說明,海關負有在國家口岸,監管入境人體細胞是否具有生物安全風險的職責。

(二)入境人體細胞需要進行檢疫

檢疫,是由國家機關對有關生物及其產品和其他相關商品實施科學鑒定與處理,以防止有害生物蔓延或疾病傳播的行為。就入境人體細胞而言,在現行法律規則框架范圍內,其必須由檢疫機構進行衛生檢疫。需要附帶說明的是,2018年國務院機構改革之后,原由國家質檢機關承擔的進出口檢疫職能,被劃入海關。故目前對入境人體細胞進行檢疫的機構,為中國海關。比如,海關總署下設有專門負責檢疫工作的衛生檢疫司;省級海關內部相應也設有衛生檢疫處,專門負責檢疫工作。有關人體細胞入境檢疫的具體規定,如下所述。

第一,《衛生檢疫法》第四條規定,可能傳播檢疫傳染病的入境貨物、郵包等物品,都應當接受檢疫,經國境衛生檢疫機關許可,方準入境或者出境?!缎l生檢疫法實施細則》第十一條對《衛生檢疫法》第四條,作了更詳細的規定。詳言之,《衛生檢疫法實施細則》第十一條規定,入境、出境的微生物、人體組織、生物制品、血液及其制品等特殊物品的攜帶人、托運人或者郵遞人,必須向衛生檢疫機關申報并接受衛生檢疫,憑衛生檢疫機關簽發的特殊物品審批單辦理通關手續。未經衛生檢疫機關許可,不準入境、出境。入境人體細胞作為人體組織(人類組織),稅號為3001909092,檢驗檢疫類別為V(進境衛生檢疫)。因此,入境的人體細胞(人體組織)作為海關特殊監管物品,必須經過檢疫機關的衛生檢疫程序,并獲得許可,之后才能辦理海關通關手續。

第二,《商品檢驗法》第十一條以及《商品檢驗法實施條例》第十六條規定,法定檢驗的進口商品,收貨人應當持合同、發票、裝箱單、提單等必要的憑證和相關批準文件,向報關地的出入境檢驗檢疫機構報檢。入境人體細胞作為人體組織(人類組織),稅號為3001909092,監管條件為A(入境檢驗檢疫),屬于法定報檢商品。因此,《商品檢驗法》及《商品檢驗法實施條例》,同樣要求人體細胞在入境時,需要進行商檢。

第三,《出入境特殊物品衛生檢疫管理規定》第四條以及第八條也規定,入境人體細胞,根據風險等級進行檢疫審批、檢疫查驗和監督管理。

綜上可知,人體細胞入境時,一方面受到海關的直接監管,另一方面,因其易攜帶病原體,存在生物安全風險,也需要滿足檢疫機關的衛生檢疫要求。國家之所以對人體細胞入境進行如此嚴格的風險防范,是因為入境人體細胞一旦引發生物風險,將對國民生命安全造成嚴重威脅。海關監管的嚴格性與檢疫的復雜性、耗時性,也滋生了人體細胞走私行為的發生。

四、走私人體細胞進境的法律責任分析

承上所述,人體細胞在入境時,需要經過海關的監管檢疫要求。但是,基于人體細胞在科研方面的作用,以及其自身的“經濟價值”,行為人為快速獲取人體細胞,往往通過走私的方式運輸人體細胞入境,以規避入境時海關的審批程序,進而產生法律風險。

(一)逃避海關監管的法律責任

行為人擅自攜帶、運輸人體細胞入境,逃避海關監管,其可能需要承擔如下責任。

1. 行政責任

首先,根據《海關法》第八十二條第一款第一項之規定,違反本法及有關法律、行政法規,逃避海關監管,逃避國家有關進出境的禁止性或者限制性管理,運輸、攜帶、郵寄國家禁止或者限制進出境貨物、物品進出境,是走私行為?!逗jP行政處罰實施條例》第七條第二項,對具體的行為方式,作了進一步列舉。但是,無論如何,擅自運輸人體細胞入境,逃避海關監管,在行為性質上構成走私,并無疑問。對于走私人體細胞入境,僅成立走私行為,尚未構成走私犯罪的,依照《海關法》第八十二條第二款之規定,由海關沒收走私貨物、物品及違法所得,可以并處罰款。根據《海關行政處罰實施條例》第九條第一款第二項之規定,應當提交許可證件而未提交但未偷逃稅款,走私國家限制進出境的貨物、物品的,沒收走私貨物、物品及違法所得,可以并處走私貨物、物品等值以下罰款。

其次,《生物安全法》第二十三條第三款規定,海關對發現的進出境和過境生物安全風險,應當依法處置。依據該規定,入境人體細胞若存在生物安全風險,海關依法采取處置措施,以避免生物安全風險在境內的蔓延?!渡锇踩ā返诙龡l第三款雖未直接言明海關的處置措施包括哪些,本文認為,這應當是賦予海關根據具體案件情況,進行自由裁量的權利。比如,海關根據走私入境人體細胞存在的不同生物風險,可以采取包括收繳、扣留、沒收以及銷毀等在內的相關行政處置措施。

2. 刑事責任

走私人體細胞入境,若達到刑事違法的程度,還需要承擔刑事責任。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走私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十一條第一款之規定,未經許可進出口國家限制進出口的貨物、物品,構成犯罪的,應當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條、第一百五十二條的規定,以走私國家禁止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等罪名定罪處罰;偷逃應繳稅額,同時又構成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在理解上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走私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時,尚需要注意以下兩個方面。

第一,《刑法》中未設“走私國家限制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因此,行為人逃避海關監管,將人體細胞走私入境,并非構成“走私國家限制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而是按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條第三款“走私國家禁止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進行定罪處罰,該罪最高法定刑為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第二,走私人體細胞入境還可能同時涉及到稅款偷逃問題。例如,在稅號3001909092,商品名稱為“人類腺體、器官、組織”之下,進口普通稅率為30%,進口增值稅稅率為13%。前文已經說明,人體細胞,一般被歸入人體組織的范疇。如果行為人因走私細胞入境,同時達到“偷逃應繳稅額較大”的程度,則出現走私國家禁止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與走私普通貨物、物品罪的競合,此時,應當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進行定罪處罰。

(二)違反檢疫要求的法律責任

因人體細胞入境時,存在生物安全風險,故需進行檢疫。行為人走私人體細胞入境,逃避衛生檢疫程序,可能面臨的責任承擔如下。

1. 行政責任

首先,根據《衛生檢疫法》第二十條之規定,有下列行為之一的單位或者個人,國境衛生檢疫機關可以根據情節輕重,給予警告或者罰款:(一)逃避檢疫,向國境衛生檢疫機關隱瞞真實情況的。因此,行為人走私人體細胞入境,瞞而不報,屬于逃避檢疫;檢疫機關有權給予警告或罰款處罰。

其次,根據《商品檢驗法》第三十三條及《商品檢驗法實施條例》第四十三條之規定,擅自銷售或者使用未報經檢驗的進口商品,由出入境檢驗檢疫機構沒收違法所得,并處商品貨值金額5%以上20%以下罰款;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相較于《衛生檢疫法》中的模糊性規定而言,《商品檢驗法》及《商品檢驗法實施條例》,對入境人體細胞逃避檢疫行為的處罰,給出更加清晰的界定,更加有利于海關的執法實施。

2. 刑事責任

第一,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條有關逃避商檢罪的規定,行為人進口人體細胞,違反《商品檢驗法》規定,逃避商品檢驗,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

第二,特別需要進行強調的是,2021年3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海關總署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國境衛生檢疫工作 依法懲治妨害國境衛生檢疫違法犯罪的意見》,其中明確規定: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實施審批管理的微生物、人體組織、生物制品、血液及其制品等特殊物品可能造成檢疫傳染病傳播,未經審批仍逃避檢疫,攜運、寄遞出入境,根據《刑法》第三百三十二條之規定,屬于妨害國境衛生檢疫行為。因此,走私人體細胞入境,逃避檢疫,也屬于違反國境衛生檢疫規定的行為,受到上述《關于進一步加強國境衛生檢疫工作 依法懲治妨害國境衛生檢疫違法犯罪的意見》規制,如果引起檢疫傳染病傳播或者有傳播嚴重危險,則根據《刑法》第三百三十二條之規定,構成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該罪法定刑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故而,行為人走私人體細胞進而逃避檢疫的行為,在現行法層面,明確落入刑法規制的范疇。

需要附帶予以說明的是,走私人體細胞入境,同時構成走私國家禁止進出口的貨物、物品罪,以及逃避商檢罪、妨害國境衛生檢疫罪時,屬于《刑法》層面的想象競合,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進行定罪處罰即可【補充說明:行政責任競合時的處理原理亦同,此不贅述】。

五、結語

本文在現行法框架內,對走私人體細胞入境所涉及到的法律問題,作了基本說明。依據本文見解,人體細胞在科學研究以及醫藥實驗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具有進口的實際需求。但是,人體細胞入境時,可能攜帶病原體,進而引發生物安全風險;故而,海關對其進行嚴格監管,并施以衛生檢疫要求。行為人走私人體細胞入境,不僅受到行政罰則規制,甚至還需承擔刑事責任。故而,科研機構、生物企業等在進口人體細胞時,必須遵守海關的監管要求與檢疫要求,以減少法律風險。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