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糾紛投資者維權新模式——代表人訴訟來了

發布時間:2020-03-29

文 | 郭雪 匯業律師事務所 律師

2020年3月13日,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人民法院報》、《中國證券報》刊登《“15五洋債”“15五洋02”債券自然人投資者訴五洋建設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等人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系列案件公告》,宣布采取人數不確定的代表人訴訟方案審理該案,并通知相關權利人在規定期限內向法院登記。該公告發布后,立即引來業界廣泛關注,并稱其為“全國證券民事賠償代表人訴訟第一案”。

2020年3月24日,上海金融法院發布《關于證券糾紛代表人訴訟機制的規定(試行)》(下稱“《代表人訴訟規定》”),為全國法院首個關于證券糾紛代表人訴訟制度實施的具體規定。

筆者擬在梳理證券侵權案件的幾種典型維權方式基礎上,提出股民在面對代表人訴訟時需要注意的幾個問題。

傳統模式:單獨立案、合并審理

2002年1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受理證券市場因虛假陳述引發的民事侵權糾紛案件有關問題的通知》(下稱“《通知》”),其中第四條規定:“對于虛假陳述民事賠償案件,人民法院應當采取單獨或者共同訴訟的形式予以受理,不宜以集團訴訟的形式受理?!?/p>

《通知》發布后幾天,北京、上海3名投資者以大慶聯誼石化股份有限公司和申銀萬國證券股份有限公司虛假陳述為由,向哈爾濱市中級人民法院起訴。此后陸陸續續其他股民也紛紛向哈爾濱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起訴狀,從2002年1月起,哈爾濱中級人民法院受理此類案件共計145件,涉及投資者600余位。

在大慶聯誼案中,有股民單獨起訴的,也有共同訴訟的,如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陳麗華等23名投資者訴大慶聯誼公司、申銀證券公司虛假陳述侵權賠償糾紛案”。盡管當時有效的《民事訴訟法》已有關于代表人訴訟的規定,但囿于《通知》第四條的規定,在面臨上百件案件,哈爾濱中級人民法院仍采取單獨立案、合并審理的方式,最終到執行完畢用時超過5年。有學者認為,法院不恰當地行使訴的分離等權利,限制代表人訴訟的適用,反應了證券市場司法維權之艱難。[1]

升級模式:示范判決機制

2019年1月16日,上海金融法院制定《關于證券糾紛示范判決機制的規定(試行)》,明確處理群體性證券糾紛時,法院選取具有代表性的案件先行審理、先行判決,并明確示范判決的效力擴張原則,即在事實認定方面,除有相反證據推翻之外,對示范判決認定的共通的事實,平行案件[2]的雙方當事人均無需另行舉證;在法律適用方面,對已由示范判決認定的共通的法律適用標準,平行案件的原告主張直接適用的,可予以支持;平行案件的被告主張直接適用,但原告對此有異議的,法院應予審查。

上海金融法院及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上市公司方正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判決為首例證券糾紛示范判決。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及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審理的上市公司浙江祥源文化股份有限公司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亦采用示范判決機制。

在筆者曾接觸的某上市公司虛假陳述案中,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在案件審理之前,將此前已作出的生效判決中的事實認定部分交由各方當事人的代理人查閱,其中包含對于虛假陳述行為的認定、虛假陳述實施日、虛假陳述揭露日的確定等,且法官明確表示對于該部分事實在庭審中不再重復調查。

該處理方式對于不同原告起訴的案件中需要面臨的同樣問題,如虛假陳述行為是否具有重大性、虛假陳述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如何計算損失、如何認定證券市場系統風險扣除比例等,免除個案審查,對節約司法資源及統一裁判標準具有重要意義。但沒有解決的問題是,在起訴階段仍需單獨立案。

創新模式:代表人訴訟制度

2019年1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下稱“《會議紀要》”),其中第80至83條原則性規定了證券虛假陳述代表人訴訟方式。

新《證券法》第九十五條第一款及第二款規定:“投資者提起虛假陳述等證券民事賠償訴訟時,訴訟標的是同一種類,且當事人一方人數眾多的,可以依法推選代表人進行訴訟。對按照前款規定提起的訴訟,可能存在有相同訴訟請求的其他眾多投資者的,人民法院可以發出公告,說明該訴訟請求的案件情況,通知投資者在一定期間向人民法院登記。人民法院作出的判決、裁定,對參加登記的投資者發生效力?!痹撘幎▍⒖剂恕睹袷略V訟法》第五十四條關于起訴時人數不確定的“代表人訴訟”規定,也即《代表人訴訟規定》中所稱的“普通代表人訴訟”。

第九十五條第三款規定:“投資者保護機構受五十名以上投資者委托,可以作為代表人參加訴訟,并為經證券登記結算機構確認的權利人依照前款規定向人民法院登記,但投資者明確表示不愿意參加該訴訟的除外?!痹撘幎椤洞砣嗽V訟規定》中的“特別代表人訴訟”,該模式借鑒了美國集團訴訟的“明示退出”模式,“明示退出”有個對應的前提即“默示加入”,即經證券登記結算機構確認的權利人不需要表明自己是否加入訴訟,其默示行為即被法律推定為加入訴訟。

作為普通股民而言,在面對代表人訴訟時,需要注意以下幾點:

1.普通代表人訴訟方式下的代表人選定?!稌h紀要》第83條及《代表人訴訟規定》第二十條均規定,首先由法院通知當事人在指定期限內自行推選代表人,如果推選不出來時,由法院與當事人商定代表人?,F實情況是投資者互相不認識,不了解,難以建立信任關系,自行推選難以實現,而由法院與當事人商定也面臨同樣的問題,即當事人眾多,無法統一意見,另外在商定過程中所考量的因素也難以滿足每一個當事人的要求。為解決這一問題,《代表人訴訟規定》更向前一步“協商不成的,本院依職權指定代表人”。

在上述代表人選定方式下,投資者需要注意,如果不同意協商選定或者法院指定的代表人,可在代表人公示之日起十日內向法院申請撤回權利登記,選擇另行起訴。

2.代表人權限范圍?!洞砣嗽V訟規定》明確不論是普通代表人訴訟還是特別代表人訴訟,原告對代表人均采取特別授權模式,即代表人變更、放棄訴訟請求或者達成和解無需另行征求當事人的意見。這一規定突破了《民事訴訟法》第五十四條第三款關于“代表人的訴訟行為對其所代表的當事人發生效力,但代表人變更、放棄訴訟請求或者承認對方當事人的訴訟請求,進行和解,必須經被代表的當事人同意”的規定。

當然,如果原告不同意對代表人特別授權的,可另行起訴。尤其是在原告不同意和解或者調解協議時,可在和解或調解協議公式之日起十日內聲明退出,和解或調解協議的效力不及與聲明退出的原告。這與美國的集團訴訟制度中允許“二次退出”類似,“二次退出”的設計對于代表人行使特別權限,尤其是和解階段,部分投資者因涉及金額較大不能同意和解方案時申請退出,保證不同意的投資者再另行單獨訴訟的權利。這平衡了代表人訴訟的訴訟效率及原告的處分權。

3.在代表人訴訟中,部分原告對一審判決滿意,部分原告對一審判決不滿意,希望上訴,此時一審判決對不上訴的原告是否發生效力?《代表人訴訟規定》第三十八條及第四十七條均規定,一審判決后,被告不上訴的,如果代表人上訴,則一審判決在明確表示不上訴的原告與被告之間生效;如果代表人不上訴的,除明確表示上訴的原告外,一審判決在其他原告與被告之間生效。故投資者需根據自身情況及時作出明確的意思表示,以保證自己的上訴權。

從世界范圍來看,各國對證券群體性糾紛的訴訟解決大多規定了群體訴訟制度,如以美國為代表的集團訴訟以及以德國為代表的示范訴訟等。目前我國司法實踐中已有示范判決機制的先例,而且又產生了代表人訴訟的案例及規定。示范判決機制與代表人訴訟并行的方式,對于目前發展時間不長的證券群體性訴訟的探索均是有益的。

至于杭州中院在審理五洋債證券虛假陳述案件是否會參考上海金融法院的《代表人訴訟規定》,讓我們拭目以待。

注釋

[1]參見楊嚴炎:《群體案件的訴訟形式及其價值取向——以大慶聯誼虛假陳述案為例》,載《清華法學》2011年第2期。

[2]《關于證券糾紛示范判決機制的規定(試行)》第二條第四款規定:“平行案件是指群體性證券糾紛中與示范案件有共通的事實爭點和法律爭點的案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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