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工程“墊資”及“融資”風險及利息保護標準

發布時間:2019-03-28

文 | 廖明濤 合伙人 孫玉貝 律師 匯業律師事務所

承包人墊資施工,并且在自身資金不足時仍向第三方融資,這已經成為建筑市場的普遍現象。然而,墊資的外部表現形式與企業間借貸具有相似之處,尤其是在承發包雙方就投入資金約定了利息的情況下,此時對于投入資金性質及利息保護標準的認定,顯得尤為重要。

一、司法解釋對“墊資”及“借貸”關系下產生的利息保護標準不同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下稱《建設工程司法解釋(一)》)第六條規定,當事人對墊資和墊資利息有約定的,承包人有權請求發包人支付墊資款及墊資利息,但是對于利息的保護標準不超過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對墊資利息沒有約定,承包人請求支付利息的,不予支持。也即,如果承包人投入資金被認定為墊資款,那么承包人主張利息的標準不能超過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銀行貸款利率。

2015年,最高院頒布施行了《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將企業之間的資金融通行為認定為民間借貸,正式明確企業之間為了生產、經營需要發生的借貸行合法有效。根據上述司法解釋,借貸雙方約定的年利率未超過24%的,法律都將予以保護。

通過對比可知,承包人投入資金的性質將決定著法院對于承發包雙方所約定利息的保護程度。如果投入資金被認定為企業間借款,則利息最高可按照年利率24%進行保護;如果最終被認定為了墊資款,則法院只保護不超過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的利息部分。在動輒幾個億的工程建設項目中,上述標準的差異甚至將直接決定著施工企業的成本是否能夠回收、項目的利潤水平等。

二、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中“墊資”及“借貸”關系的認定及裁判規則

在實踐中,也有承發包人在協議中將借款或者墊資款表達為“融資費用”、“投資收益”等,但實際上雙方對投入資金性質的約定和表述并不會改變款項的屬性,法院將根據雙方權利義務的內容來認定款項性質。

案例1: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4260號

裁判要旨:1、承發包雙方關于融資成本的約定并不能改變承包人投入資金是工程墊資款的屬性;2、如承包人賺取利潤的主要方式是獲取工程款而非工程墊資款的利息,則投入資金應定性為工程墊資款。

裁判理由:關于海天公司實際投入的9000萬元的性質如何認定的問題。本案中,海天公司為承接案涉穗豐金灣小區建設項目分別與穗豐公司簽訂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建設工程施工補充合同》、《建設工程施工補充合同(二)》等,雙方由此構成建設工程施工合同關系。其中,2009年9月9日的《建設工程施工合同》明確約定,海天公司以自籌方式承包施工穗豐公司開發的穗豐金灣小區;2011年6月15日的《建設工程施工補充合同(二)》約定,二期工程由海天公司墊資施工到主體結構封頂,主體結構封頂后一個月內,穗豐公司將海天公司墊資額的全部已完工程造價的工程款付至85%。由此可見,海天公司作為承包人,其投入到案涉工程的資金應認定為工程墊資款。雖然2013年8月13日的《會議紀要》將海天公司實際投入的9000萬元確定為融資成本,但海天公司在案涉工程中賺取利潤的方式主要是獲取工程款,而非工程墊資款的利息,故《會議紀要》關于融資成本的約定不能改變海天公司投入的是工程墊資款的屬性,更不能由此直接認定海天公司和穗豐公司之間構成普通的民間借貸關系。因此,廣西高院二審判決認定該9000萬元為工程墊資款,并無不當。海天公司申請再審并主張該9000萬元為民間借款,無事實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案例2: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6)滬01民終2797號

裁判要旨:如案涉工程項目為甲方直接分包項目,并非由承包人實際施工,則承包人投入資金應認定為借款,不能認定為工程墊資款。

裁判理由:本院認為,本案二審爭議焦點在于涉案26,965,948元款項的性質認定。涉案施工合同約定,鋼結構工程及樁基工程款兩項合計2,560萬元由川沙公司代為融資給致新公司及宏核久公司,之后由川沙公司與致新公司于同日簽訂了融資協議,約定了融資金額、期限及利息等。川沙公司主張上述款項為工程墊資款,然鋼結構工程及樁基工程系甲方直接分包的施工項目,并非由川沙公司施工,該部分工程款也是由甲方直接與實際施工單位進行結算,故上述款項不能認定為川沙公司的工程墊資款,原審認定該款項系川沙公司與致新公司之間的借款關系正確,本院予以認同。

案例3: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18)湘民終180號

裁判要旨:如果雖有墊資行為,但合同中沒有明確關于墊資的約定,則發生糾紛后,已經發生的墊資按照一般的工程欠款處理。

裁判理由:本案中,雙方在BT合同中約定“回購期利息:計息本金為甲方未付款項余額,利息按中國人民銀行一年至三年期貸款基準利率上浮30%計算(不計復利)”。雖雙方后來約定以現金方式支付工程款,但并未改變利息的約定,故根據雙方的約定,欠付工程款利率標準應按中國人民銀行一年至三年期貸款基準利率上浮30%。一審法院認為本案應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六條規定,雙方對墊資利息的計算標準高于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的部分不能支持。但是,該規定適用的是墊資合同發生糾紛的處理規則,針對的是雙方明確對墊資行為和墊資利息有約定的合同糾紛。如果雖有墊資行為,但合同中沒有明確關于墊資的約定,則發生糾紛后,已經發生的墊資按照一般的工程欠款處理。本案中,雙方并未對墊資行為和墊資利息進行明確約定,不符合上述第六條所規定的情形。故一審認定本案應依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計算欠付工程款利息不當,應予糾正。

案例4: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魯民一初字第7號

裁判要旨:雖未書面約定墊資施工,但實際形成了墊資施工的局面,按照墊資處理。

裁判理由:關于焦點一,本院認為,根據涉案施工總承包合同的履行情況,本案中被告樺超化工并未提前撥付工程款,亦存在未按工程進度予以付款的情形。同時,雙方簽訂的兩份施工總承包合同中關于合同價款構成,即建設工程費用加投資收益加建設期融資費用加回收期融資費用之和;合同價款的計算,即建設工程費用的構成……據此,雙方雖未書面約定墊資施工,但實際形成了墊資施工的局面。應認定合同價款構成部分中建設工程費用系雙方對墊資的約定,投資收益、建設期融資費用及回收期融資費用部分為雙方對占用建設工程費用利息的約定。

三、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中“墊資”及“借貸”關系利息保護標準及裁判規則

案例1: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3960號

裁判要旨:當事人對墊資利息的約定,如未超過民間借貸24%利率的上限,則應予以支持。

裁判理由:關于遠通公司是否應支付南通二建2495萬元利息以及以15%的利率支付利息。案涉款項雖以工程進度款、工程結算款為名義,但應認定其系南通二建對案涉工程的墊資更符合當事人的真實意思。遠通公司主張,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六條“當事人對墊資和墊資利息有約定,承包人請求按照約定返還墊資及其利息的,應予支持,但是約定的利息計算標準高于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的部分除外”的規定,15%的利率超過了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超過部分無效。南通二建在承包中墊資施工的話,其對外融資會產生較高的成本。加之,當事人約定的15%的利率未超出民間借貸24%利率的上限。原判決對此未予調整,尚屬合理。

案例2: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魯民一初字第7號

裁判要旨:爭議款項被認定為墊資款的,則雙方對墊資款利息的約定應以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為標準,高出部分不予支持。

裁判理由:本院認為,根據雙方簽訂的施工總承包合同中關于建設期融資費用、回收期融資費用及投資收益的相關約定,補充協議系雙方根據合同履行情況對墊資利息的確認,被告樺超化工應按約定支付。但如果上述補充協議約定的“建設期及回收期融資費用5979495.17元和建設期及回收期投資收益5823693.61元”總額高于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則高出的部分不予支持。據此,墊資款的利息應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的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為標準,而不應遵從當事人的約定。

四、小結

在爭議案件中,往往承包人主張爭議款項為借款,發包人則主張為墊資款,由此請求法院對雙方約定的利息標準予以支持或調整。法院則會根據雙方的訴請,綜合施工合同及相關協議的實際履行情況、雙方簽署合同的背景目的等,對爭議款項進行定性,并參照民間借貸的利息保護標準等綜合予以裁判。具體表現為:

1、承發包雙方對爭議款項性質的約定并不能改變款項的屬性,法院將根據查明的事實情況作出認定;

2、投入資金主體如果與實際施工主體不一致,則爭議款項被認定為借款的可能性較大;

3、合同中如未約定墊資,但實際上發生了墊資行為,對此,法院的裁判標準有所不同。將爭議款項認定為墊資款的,利息部分超出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的約定無效;將爭議款項認定為工程欠款的,則利息按照《建設工程司法解釋(一)》第十七條的規定進行處理;

4、爭議款項如被認定為墊資款,如果承包人有證據證明或者合理說明己方的融資成本,則在雙方對利息約定不超過24%的情況下,法院往往會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表示,不會嚴格按照《建設工程司法解釋(一)》第六條所規定的人民銀行同期同類貸款利率進行裁判。

墊資承包有風險,施工企業應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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